宴会上,一位商会会长的太太拉着她的手,亲热地说:“陈少夫人,您跟陈旅长什么时候办喜事呀?到时候可要告诉我们,我们好准备贺礼。”她当时说“快了”,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真的快了。现在想起来,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是真心话,还是被人哄出来的?她说不清。
还有那些太太们问的问题——独立旅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陈旅长跟刘主席处得怎么样?陈旅长对四川的印象如何?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闲聊,但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。她当时没在意,觉得只是太太们的好奇。现在想来,那些问题背后,都有一双耳朵在听。
她猛地坐起来,后背一阵发凉。
她想起林三姐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,穿了一件玫瑰红的旗袍,笑得那么真诚。她想起林三姐给她买衣服、买首饰、替她付赌账,一口一个“陈少夫人”。她想起那些太太们拉着她的手,亲热得像多年的老朋友。她以为她们是真的对她好,以为她们只是喜欢热闹,以为她们只是想跟她做朋友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她们不是在做朋友,她们是在做工作。她们的工作,就是套她的话。
她坐在床上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在想陈东征说的话——“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。”她忘了。她真的忘了。她忘了自己是特务组长,忘了自己来成都是干什么的,忘了那些太太们不是她的朋友,是敌人的家属。她被几句“陈少夫人”叫得晕了头,被几件衣服、几顿酒席哄得找不着北。
她想起自己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的那三天,那时候她换了便装,说自己是“沈仪仪”,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。她那时候觉得那是权宜之计,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但现在她在成都,穿着旗袍,戴着首饰,被人叫着“陈少夫人”,她还是在演戏吗?还是已经入了戏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差一点就真的成了“陈少夫人”,差一点就忘了自己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