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月的第三天,陈东征拿到了一份让他沉默了很久的统计表。赵猛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攥着那份表的底稿,手指在纸页上捏出了褶皱,指节泛白。他不敢看陈东征的眼睛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面全是干了的泥。
“旅座,守军伤亡已经超过一万了。能战斗的,不足五千。”
陈东征把统计表放在桌上,没有再看第二遍。那些数字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——一万一千三百余人伤亡,其中阵亡四千二百余,轻重伤七千一百余。他从汉中带出来的老兵已经没剩几个了,补充进来的援军也打残了三个团。金山卫的土地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,每一寸都浸透了血,挖下去三尺都能翻出弹片和碎骨。
赵猛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。“弹药也快没了。每人只剩十几发子弹,手榴弹不到一千颗。粮食——每人每天一碗稀粥,已经发了三天了。王德福说,还能撑五天。”
陈东征没有说话,站起来,走到观察口前。外面日军的阵地静悄悄的,没有炮击,没有冲锋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他在等,等日军的下一波进攻,等援军的消息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。但他等来的是更坏的消息。
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脸色灰白,嘴唇在发抖。“旅座,第三战区回电了。”陈东征接过电报,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不多——“正在组织部队援助,你们再死守三天。”
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没有说什么。三天。他已经守了两个多月,每天都在死人,每天都在耗弹药,每天都在等援军。现在告诉他再守三天。三天之后呢?也许还有下一个三天。他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,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。上海前线的部队还在撤退,沪杭铁路不能丢,金山卫不能丢,但他们还要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?
赵猛走到他面前,鼓了半天的勇气,终于开口了。“旅座,我建议——突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