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面映着烛火,一晃一晃的,拢不住。
严嵩把酒盅推到一边,拐杖撑着桌沿,缓缓站起来。
“东楼。”
严世蕃抬头。
“把你那些没吃完的菜撤了。”
严世蕃愣了一下,搁下筷子。严嵩没再看他,拄着拐杖往后厅走,小厮赶忙跟上去,铜手炉碰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花厅里只剩严世蕃一个人。
八宝鸭凉了,油脂凝在盘底,白花花的一层。严世蕃盯着那盘鸭子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菜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。
老头子的话搅在脑子里,搅不散。
刀先让你看见了,那不叫杀——叫吓。
严世蕃端起酒盅,又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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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。精舍。
嘉靖盘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只铜磬、一卷道经、三根没点的檀香。
精舍不大,四面挂着青纱帐,角落里一盏油灯,灯芯拨得很低,光亮只够照到蒲团前面三尺的地方。门外的廊下站着两个太监,一个是黄锦,一个是陈洪。
黄锦站左边,陈洪站右边,中间隔了六步远。
两个人都没出声。
廊柱外面,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响,每一滴都砸在安静里头。
嘉靖闭着眼。
二十年。
从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,到今天,整整二十年。沈炼死了,杨继盛死了,夏言也死了——死的全是弹劾严嵩的人。
不是嘉靖不清楚严嵩贪。
是那时候需要一个人贪。
需要一个人站在前面,替天子挡住天下人的指头。你们骂严嵩,就骂不到朕。你们恨严嵩,就恨不到朕。朕坐在西苑修道,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管不着——天下再烂,那是严嵩的事。
可现在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