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滴在折子上,洇开一团。
胡宗宪盯着那团黑迹,笔悬在半空。
大堂外噗通一声,有人摔进了积水里。
亲兵拔刀。
“谁!”
“赵……赵大人!赵宁赵大人在不在?”
声音带着哭腔,从泥水里冒出来。湿漉漉的,此人正是
——河道监管李玄。
赵宁这会儿不在总督府。他在城南的试验田旁边。
准确地说,是在试验田曾经所在的位置旁边。
三十亩鱼塘,没了。
桑苗,没了。
量好株距打好标记的基围,全没了。
眼前只有浑浊的水。水面上漂着半截桑苗的残枝,歪歪扭扭,在月光下晃。
赵宁蹲在田埂上,田埂也快被泡没了,看着那截残枝发了半刻钟的呆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不可能。
他修的堤。
他赵宁一块条石一块条石验过去的。
每一处堤脚、每一段夯土、每一个泄洪口的弧度,全是他亲手画的图纸。
工部来了三拨人,查了三遍,白纸黑字写着“固若金汤”。
那堤要真能被雨冲垮,他赵宁这辈子学的水利,全喂了狗。
所以不是雨冲的。
赵宁的脑子在一瞬间转过了三四个弯。
新安江上游,薄弱段。偏偏在今夜。偏偏在改稻为桑推不动的节骨眼上。
田淹了,老百姓没了地,没了粮,就得卖。
谁买?
那帮人等着买。
赵宁猛地站起来。
一口气堵在胸口,酸得发苦。
他在杭州城南蹲了三个月。
每天量水位、测土壤酸碱、算桑苗的间距。